魔界刚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格外清新怡人。
青绿竹林,白衣绝代,绿竹悠悠,唯独不闻琴声。他用法力屏蔽了琴声,屏息听着魔云宫那俩人“互诉衷肠”。
方才听那俩人聊天,便觉得心头一一丝丝发堵,这一堵,就弹错了两个音。他有些微微懊恼,不慎将琴声泄了出去,抬首间,那令自己心烦意乱的女子正裙裾飞扬地朝竹林奔来。
“京墨,我母亲还活着吗?”漪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,许是激动,面如桃李,颊飞双霞,正目光盈盈地望着他,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。
“嗯,她还活着。”京墨起身,看见漪华的到来,嘴角露出浅浅笑意。
她笑了,这一笑释放着对母亲多年的愧疚,释放者多年的酸楚,一时竟有些感激饮歌。
“母亲在何处?”
“我不知。”
“连你也不知道么?”漪华生奇,他在她心里一向无所不能,母亲究竟在何处,竟然连天尊都不知道。
京墨望着她,有些愧疚道:“漪华,或许我没有你想象得强大,这世间,有很多事是我无能无力的。”
譬如,他心心念念的漪华竟然还惦念着饮歌,这便是他无能无力的。
“你一直都知道母亲没死?”漪华问道。
他点点头。
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漪华神色幽怨。
京墨吸了一口冷气,闷闷不乐道:“是我不好。”
漪华心中思量,他不曾说过,不等于会一直不说,许是怕她冲动行事,便道:“没有,怎么会。你对我恩重如山,我怎么能怪你?”
“恩重如山?”京墨咀嚼着这几个字,心头更不是滋味。他走到古琴前席地而坐,半束的黑发流泻在如雪的衣衫上,洁白的衣衫倾泻在绿色的草地上,加上京墨天姿玉容,满园风景都失了颜色。
他无意撞见他与饮歌藕断丝连,正了正神色,道:“玉山风光缥缈,纯洁静谧,自是无与可比;你这园子,寓于自然,别具一格,将山水风光都布置的恰到好处,本尊也很喜欢。但是九重天的风景磅礴恢弘,富丽堂皇,俗气多余贵气,实在一般。”
漪华不解,他为何突然攀比各处的风景,
“你当真愿意嫁给饮歌,去俗不可耐的九重天?”京墨看着她的眼睛,不愿错过她的一点表情。
这话若是苏叶或者果果来问,漪华定然无比爽朗回答:“我刚才演戏给饮歌看的,你们没看出来吗?饮歌的占有欲和胜负欲极重,我便偏偏摆出旧情难忘、狠心斩断情丝的样子来给他看,故意牵绊着他的心,而我则处于进可攻、退可守的有利位置。”
可这话是京墨问的,漪华便无法给出一个爽快的回答,一时心思百转,将京墨的问话作了一百种理解。京墨这样问我何意?他是不是不希望我去九重天?他不希望我嫁给饮歌,是因为觉得我去九重天不合适还是因为别的?我刚才分明拒绝饮歌了啊,他为何还要这样问?他是不是并不在乎我嫁给谁,不然为何会问得这样风轻云淡。
迎上京墨的眼眸,这一双略带暖意的瑞凤眼睛让她的心顿时七上八下,她慌忙移开眼神,这席地而坐的优雅姿态,这举手投足之间的动人风采,她更加确信,自己此生不会再对别人动心了。
她也想不顾一切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。可是,若自己只是一厢情愿,只怕以后都无颜面对他了。若是留些余地,至少日后偶尔相见,亦能解几分自作多情的相思。
漪华轻轻开口:“九重天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当然比不上我风花雪月俱在的园子。苏先生跟我说,风花雪月美丽,可惜风可触不可捉,雪可捉不可拥,月可望不可得,花可得却不能长久。可是,高不可攀的,我偏偏喜欢;九重天的富丽金贵倒是实在,我却是不喜欢。”
漪华说得委婉中不乏条理,条理中蕴藏文采,文采中赋予了自己明明白白的心意。她想:我这样说得够明白了吗?
猝不及防的,她往前一个踉跄,情急之下提醒自己不要压到琴,待反应过来,才知刚才被京墨拉了一下,后又被扶了一把。二人四目相对,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若非中间有一架木琴挡着,她刚才便扑到京墨怀中了。
“那你喜欢饮歌吗?”京墨沉声问道,只要她回答一个“不”字,他便为她不管不顾。
漪华的俏脸又红变白,心头恼怒:我都说得这样明白乐,你竟然还问我是不是喜欢饮歌?活了百儿八十万年,连这点话外之音都听不懂吗?
想到方才被他触碰的那一下,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,他的手一如往昔,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。杜仲说过,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。他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,有对杜仲的仁,有对王不留行的义,但没有对任何女子的情。
她气呼呼地说:“对啊,我喜欢饮歌,我准备嫁到九重天上去,不图太子妃的尊位,就图饮歌那个人!”
竹林的风刮过,扬起京墨白色的衣衫,扬起漪华的苏绣水烟裙,连她头上的环佩也叮当作响。
京墨面带忧色,他不懂漪华为何突然又喜欢饮歌了,明明他一直仰慕自己的。他迷茫地想着,她定是今日心情不好,怪自己没有将魔后在世的消息早日告知,不如改日趁她心情好些的时候再问一遍。
漪华心中正五味杂陈,只听京墨道:“我探寻了许多地方,都没有感知到魔后的气息,鹏举狡猾多疑,为魔后煞费苦心,他要藏一个人是不会让人轻易找到的,即便是我。”
“可以去问天帝吗?”漪华弱弱地问。
“天帝一口咬定魔后已在十三年前灰飞烟灭,本尊总不能对他严刑拷打。”
“哦。”漪华失落地答应。
空气突然地安静,京墨不知道该说什么,漪华也欲言又止,只听见竹叶婆娑,松涛阵阵,两人更显得尴尬。
漪华刚要说话,京墨正好开口,偏偏他只冷冷淡淡地说了个“嗯”,接着化作一阵云烟消失不见,青石上只留下她的古琴——梧桐枝。
漪华伫立在原地,痴痴愣道:“我说要嫁到天上去,你为何一句回应都没有?”
回到了拈花小筑,果果见她神色不对,悄悄问道:“漪华,你不高兴吗?”
“没有,我挺高兴的。”漪华苦着一张脸,昧着良心回答。
果果与绿柚对望了一眼,两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。
“绿柚,去备饭吧,给我做几份辣的,越辣越好。”
绿柚连忙出去吩咐,公主虽不高兴,但愿意吃饭还是很好的。
果果见侍女们出去了,这才拉住漪华的衣袖,正色道:“你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听我的,千万不要再跟饮歌藕断丝连了,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?”
“我哪有啊!”
“分明就有!你说你这三年来都在盼着他找你,要克制对他的喜欢,纵是傻子也听得出,你们要旧情复燃了!”
漪华忍不住噗嗤一笑,道:“哎,我装的啦。你看,刚才我如果没有跟他虚与委蛇,怎么能知道母亲还活着的消息呢?”
果果眼睛一转,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“嗯,还是漪华聪明,漪华的母亲还活着,真是太好啦!”
“夏天的棉袄,冬天的蒲扇,还有心凉后的殷勤,最是多余。我对他本就无情,怎么会旧情复燃呢?”
果果拍打着胸口,道:“那我就放心啦!你待会儿多吃点,我和你一起去找母亲,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的。”
青柠今日将瓜果雕刻成一只小狗的形状,果果看着一只不忍心下嘴。漪华笑道:“青柠,你心灵手巧,扎个漂亮的风筝,你们待会儿放风筝去吧。”
她把果果和侍女都支出去,自己就能无所顾忌地闷闷不乐了。“公主,辣椒吃多了对身体不好,大早上的您就吃这么辣的。”青柠劝道。
漪华两手一摊,说:“肚子里确实火辣辣的,可是我已经吃完了。”
蓝莓道:“不如公主出去走走,消消食?”
漪华答应着,突然想起一事,道:“昨日有位城主夫人送来好多新鲜的瓜果,我爹爱吃,等果果醒了,让她给我爹送去,记得多派几个人保护她。”
饶过竹影轩,穿过兰茵阁,漪华信步走到了湖边的一片梅林。一身白衣隐在重重梅林里,将几株梅花枝嫁接到砧木上,仔细地埋入土里,舀了木桶里的水浇上。
“京墨!”她不自觉地喊出声,像在凡间时喊花城好朋友的名字一样亲切。
那身白衣服起来,放下手中的小铲子,拍了拍身上的土,礼道:“公主。”
相思一夜梅花发,忽到窗前疑是君。
漪华尴尬笑道:“原来是苏先生啊,你要立志做花农吗?”
“公主说笑了,听闻公主喜欢梅花,见侍女们不懂照顾,我便来试试。不过……”苏叶玩笑道,“看来公主喜欢的梅花,是玉山皑皑冰雪里的梅花,而不是苏叶这等粗人栽种的梅花。”
漪华白他一眼,“整天粗人粗人地自称,不知是真的谦虚,还是谦虚地表达骄傲。”
苏叶浅笑,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了起来,他的扇子一直没有换过,好像对上面的“百无一用”四字颇为得意。
“苏先生,魔界九城我尚未去过,带我去看看吧。”
“在下不胜荣幸。”
去往九城的路上,两人聊起了杜仲。
苏叶问:“杜仲仙君生来无羁,风流倜傥,他的夫人不知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杜仲虽风流,却也善良,为了天下女子着想,未曾婚配。”漪华回答。
苏叶一笑,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苏先生,我母亲还活着……”
“什么?公主说的是玥娘娘?”苏叶大惊。
玉山清风殿。
自京墨从墨园回来以后,素日的淡然里就多了些阴晴不定的情绪。书桌的左边放着一副字,是白敛天尊的手稿;书桌的右边放着一幅墨色的书画,是他在拈花小筑所作。
他的心中有了答案,对身边的小猫说:“唤杜仲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