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这杯子，只是整场仪式所用到的一件寻常物件而已，大约是祭祀时用来奉茶敬文曲星的吧，却没什么特别的功能或者意义，本就是为了冥举而烧制，最后一起连同陪葬。”我意兴阑珊的说道，心想是花了冤枉钱了。
    当然，我不是说这杯子不珍贵，恰恰相反，这五鬼登科杯的收藏价值非常高。因为当时经过官府干涉，民间不得私自举行科举之名的落葬祭祀，毕竟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核心机制，最后还要由皇上直接审核定夺，如果民间随便一个富贵人家就能举办一场阴间科举，这岂不是以下犯上，落了皇帝的面子？
    因此历来冥举遗留的文物古董就很少，多半是一些孩子生前考取功名执念太深的，父母才会瞒着官府偷偷办一场冥举，再加上与普通的物件区别度低，等到有人开始重视起来，到处收购时，却已经所得不多了。因此收藏价值很高，业内价格也炒得居高不下。
    但我今天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收集特殊能力强大的古董，而非单纯的收藏品，这却是亏了。
    苏暖暖看我神情消沉，应该也猜出了大半，于是安慰我说还有机会，不用太在意。没想到这时，端坐在旁不发一言的韩国栋却突然开口说道：
    “寻常物件？不见得吧，你想想秦广王所接引的死者都是哪些人？会办冥举的又是哪些人？”
    韩国栋的突然发问让我和苏暖暖都愣了一下，本来我都准备放下这杯，开始挑选下一件了，他这一问，莫非是另有玄机不成？
    就算真有玄机，他又何必这么好心提醒我？只是单纯的示威，还是捣乱我心神的心理战术？
    从最近几次的交手里，我感受到对方城府极深，涵养甚好，虽然心理有点扭曲，但嘴上把门牢得很，惜字如金，不会说出无意义的话，做出无意义的行为。
    回到他的问题，秦广王接引哪类死法的人，我还真不太清楚，虽然了解过一些关于幽冥地府的民间神话传说，到光是记十殿阎罗王的名字和代表物品就够复杂了，谁会关心这么多细节。
    这时，一直沉默的苏暖暖拿起五子登科杯，仔细观看，并开口说：“据我所知，十殿阎王的名字和故事虽然完全来自中国民间，但其原型依旧还是佛教理论中的地狱，而佛教对于阴间的认知大半来自于婆罗门教的《博珈梵往世书》，书中将地狱根据不同刑罚和罪孽分为几十个，各有一位阎王掌管，这就是十殿阎王的最初起源。”
    韩国栋点了点头，似乎是表达认同，又像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    “佛教传到中国后，吸收了不少本土元素，也为了传播而做出许多妥协，因此使得体系发生改变，判断罪孽和地狱受罚被分为两处管理，而其中秦广王似乎是管理诵经脱漏之罪，出家人妄动贪念之罪，还有……”苏暖暖忽然脸色煞白，像是触电般的把杯子放回桃木盘上。
    看那样子，要不是因为我花了老大钱买下这杯子，她会直接把它扔地上。
    “正是如此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，就是自杀。自杀在各种主流宗教里，几乎都是罪孽最深重的一档罪行，所有自杀枉死的鬼魂，都会被带秦广王第一殿去接受处罚。这五鬼登科杯可不是普通的陪葬茶杯，上面所画的阎罗王对应死者生前死因和罪孽，以此盛茶，祭的也不是文曲星或者文殊菩萨，而是大愿地藏王，为的就是减轻罪孽，方能继续参与冥举。”韩国栋拿起保镖递来的保温杯，抿了一口茶，慢悠悠的补充道。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我犹如被冰雪水当头浇了一身，彻底清醒过来，冥举这一习俗历来被官府打压，只有死者生前考取功名执念太重的人家才会偷偷摸摸的明知故犯，而这个杯子的图案表明死者是自杀而亡，所有线索连起来，大致能推测出这人应该是生前屡试不中，羞愤自杀，死后家人怕他怨念深重，才举办了一场自欺欺人的仪式。
    历来自杀者怨气最重，经常不入轮回，流连世间化作中阴身，和落水鬼一样都是要寻人替死换命，才能安然去往彼岸的恶鬼
    而自古除了军士死卒外，就属文人怨气最重最深了，军魂胜在恶戾凶狠，怒气冲天，令天地变色，若是心愿得了，倒也能爽快的退散。
    而某些文人死后则化作幽怨厉鬼，如同生前一样，怨天怨地，虽然来势不猛，但盘绕缠绵，祢久不衰，若不施展特殊手段，很难自然的彻底消除。
    那长久经年不第而自杀的酸秀才之怨更是可怕，虽然不像恶鬼那样直接了当取人性命，但如影随形，折磨精神，甚是烦人。
    古有杯为鬼藏影处之说，后来流传到日本也有类似演变而来的妖怪杯童子，杯子装水性属阴，中可容物，虽然顶有开口，但比起碗来容量较深，适合躲藏，因此常有厉鬼藏于杯内免被牛头马面勾魂之说。
    虽然不敢保证这五鬼登科杯一定不干净，究竟如何还要拿长明灯一照便知，但被韩国栋这一提醒我也吓出一身冷汗，当时没多考虑只当是普通陪葬品，结果差点把个穷酸鬼请回家。
    指不定路上它动些手脚让我们翻车撞车，不死却弄一身残，要知道这种穷酸鬼最见不得人富贵，往往不直接整死人，而是一点一点，搞得你妻离子散，家破人亡才算解气。
    不过韩国栋出言提醒我的用意就不得而知了，我可不相信他是突然好心日行一善，解救行业新人于水火之中。毕竟我和他交往不多，对其还不够深入了解，想必还是要日后请教一下师父。
    “恭喜这位爷沉货得浮，发得富贵功名五鬼登科杯一只。”牛老头见我们货也验的差不多，便按惯例唱了一声诺。
    然后转头笑眯眯的对我说：“这位爷，是否还要继续？”
    赌沉货这事从来都是见好就收的，一般很少有客人会赌到最后一两件，首先自然是本来就价格不菲，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韩国栋那么鬼子进村式的收购，二来这也是刻意留货，月满则缺，表示自己不贪图所有，留下一些东西给后来人，好显示自己大方作风，而不是像个连吃带拿的强盗。
    不过我今天可还几乎是零收获，不，摊上那穷酸碗，万一里面真有鬼，甚至可以说是负收获。自然不必这么快就收手，于是点头示意赌局继续。
    第一次有些心浮气躁，这下却要好好看了，我心中暗下决心，开始仔细观察剩下四个东西。
    最右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，约莫有九十年代末流行的那种大彩电的尺寸，长略大于宽，我心中估摸着是柜子箱子一类的东西，便首先排除在外。
    毕竟我此行求的是能拿在手上斗法的古董，总不能背着个大箱子去和韩国栋肉搏吧？不过我也听说有体型巨大的诫器，但其中机关巧妙，不旦可以缩小，甚至还能隐形，那就又是两说了。
    而这长方体旁边耸立的那个器物则非常高瘦，那一匹红布几乎都要盖不住，这却是一目了然了，这种尺寸的东西虽然可能是兵器洞箫之类的，但它们不可能直直的站立在那，所以只可能是衣帽架或者落地灯台。
    原本最中间的器物大小适中，大约一只手能提起，两只手能捧稳，从红布下的隐约轮廓可以看出是类似花瓶水瓶的东西，更多细节则无法发现了。
    最后是一个扁平之物，是今天第二小的沉货，虽然面积大过那茶杯不少，但高度甚至还不如它，猜测约莫是砚台镇纸一类的物件。
    “三笑，这赌沉货本来就是人算不如天算，等会儿反正还有夜市，你别有太大心理负担，能有好东西最好，没有也不亏，至少那杯子祛了邪以后也可以在业内卖个好价格。”苏暖暖看出我有些犹豫紧张，便体贴的开口安慰道。
    虽然她这么说，但毕竟是我第一次离开师父自行赌货，她再怎么安慰我，我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还是不会消。
    不过她的话也有道理，我们此行的大头确实是在夜市，年年夜市幽诡灵异之物层出不穷，能入驻摊位的也都是行内道行颇深的执牛耳者了，比起对外开放偶尔还会混入不少闲杂人等的早市专业的多。
    于是我定下心来，抱着就当是来抽个奖博一博的心态，仔细思考该选择哪样东西为好。
    有人可能会问，为什么不每个都卜两卦再说呢？不是把握会更大么。这就是典型门外汉说的话了，以为算卦是无所不能，不需代价，老少咸宜的。
    先不说卜卦本身就要耗费大量心力和精气神，哪怕真的让你做每个选择前都占一下，除非你是天神下凡老君再世，不然一定是越算越错，越占越离谱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