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日晚上八点钟，佟馨又一次踏上了去往内蒙古的列车。卧铺车座上的人们相对来说比较少，由于刚上车，那种旅途的兴奋按捺不住，他们没有躺在位子上，而是三三两两地坐在休闲座上：谈论着不同的事物，嘴巴里面吃着不同的食物……只有佟馨翻来覆去地在卧铺上，内心百感交集：既有盼望一家团圆的欣喜，又有怕父亲重蹈覆辙的担忧……之前的生活忧大于喜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映入脑海；再想想上次在内蒙看到妈妈的生活状态，这让佟馨真有点担心自己此行的必要性：倘若妈妈回来能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幸福、快乐，那最好不过了；如果再一次将妈妈带入“火坑”，那自己岂不是太自私了……迷迷糊糊的，佟馨进入了梦乡……当佟馨还在梦里吃着妈妈包的饺子时，被人摇醒了——原来是车到了一个站点，上铺的人来了，想要上去，却被佟馨的行李占用了位置……十二个多小时的路程，在睡梦中显然是很短暂的……
    当佟馨戴的钟表起床铃响了的时候，车到站了……佟馨这次的到来，完全是自己跟父亲的主意；准确说是佟馨自己的主意……越是离妈妈近，她感到步履越艰难……书包挎在肩上，她没有很着急的样子。而是缓缓的随着人流出了站……像上次一样，坐上了包车……几经周折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包店门口……
    到底要不要说出她的初衷，说了万一害了妈妈怎么办？说不定妈妈跟自己的想法一样，想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……徘徊着，犹豫着……
    “孩子，你来了？快请进，快请进。”第一个发现佟馨的正是妈妈的老板，上次还用车子把他们送到了机场，佟馨印象很深刻。草原上的人天生的热情使得佟馨有了一种归属感……
    “叔叔，你好！我妈妈呢？”佟馨礼貌地问道。
    “不巧的很，你妈妈今天出去另外一个店里查账去了。不过你不要急，晚上应该就回来了……”老板说着，递给佟馨一杯水。
    真是渴了，佟馨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    “给，再给你一杯。”老板看佟馨这般渴，马上又递过来一杯。
    二话没说，佟馨又一次喝完了。当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肚皮时，老板马上道：“孩子等着，叔叔让后厨给你弄吃的。”
    这种关怀，让佟馨有点受宠若惊。想想自己每天的生活，不由得有点黯然伤神。热情的老板不但给佟馨吃的、喝的，还让管事的找出妈妈房间的钥匙……躺在妈妈的床上，佟馨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……听着店里人员谈起妈妈的那种欣喜，那种敬重。其实自从她拿到那个“保证”那天开始心里就七上八下的，虽然有见妈妈的开心，但还是夜不能寐，饭食之无味……来到妈妈的这个天地里，一时间困意袭来，很踏实地睡着了，这一觉一睡就是四个多小时。直到夜半十点多，吕月娥的开门声吵醒了她……
    “哎呀，累坏我了！”这是妈妈的声音。佟馨本来想躲在帘子后面和妈妈躲猫猫，却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    “那你快躺下，我给你捏捏肩，揉揉。你今天真是太累了！也辛苦你了！”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？是……哦，是老板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好的！你快给我揉揉！”这句语言中，佟馨听得出妈妈的幸福，那是发自心底的声音。
    佟馨躺在床上不敢动，屏住呼吸。希望那个男的早点离开房间，原本想和妈妈“玩玩”的，看来是不可能了。
    接下来，是妈妈娇滴滴的呢喃声，夹杂着男主均匀的呼吸声……
    当月娥看到茶几时，猛然间坐起来：“我房间今天进过人。你看……”
    “哎呀，你看我这记性。我就说今天等你有重要的事情，这见你累了，倒给忘了。”老板说着指了指卧室里面，“你家姑娘今天来了，孩子也吃过饭了；看她很累，我就带房间来了……”
    月娥奔向卧室，本想抱抱佟馨，但看她头别向一边，以为她睡了，也不再打扰……走出来和老板继续聊天……
    听着声音，佟馨感觉得到他们俩坐的很近；听着话语，佟馨知道他们的关系很近……
    “孩子你说现在来找你啥事？不会叫你回去吧？”老板的话让佟馨听出了他和妈妈的关系，那种不舍在字里行间里。
    “不会吧！要叫的话上次都叫了。不是想我就是有其它的事……”月娥猜测着……
    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，宛若两夫妻一般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佟馨的眼泪流下来了：虽然那个十恶不赦的父亲伤害了母亲，伤害了哥哥，甚至害了她的学业，害了这个家……但是当她看到妈妈跟其它异性在一起时，她心里还是难过……她觉得自己有点自私，可是那个人再不好，那是她的父亲，是妈妈的丈夫啊！至少目前法律上是……佟馨不再犹豫，她决定一定要叫回母亲。
    “妈妈，你才回来。我等你好久了。”佟馨从卧室出来，撒娇地扑到月娥怀里，“老板叔叔，你也来了。谢谢你！”说着很客气的向老板道谢。
    “那是这，我不打扰你们母女了。我先走了。”老板见佟馨出来，立刻起身离开，“月娥，你明天休假，好好陪陪孩子。”说着，拉上门走了。
    月娥望着老板离开的身影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……
    “妈妈，你累吧？我给你揉揉肩。”佟馨起身要给妈妈服务。
    “不了，刚才你叔叔给妈妈捏了会，舒服多了。”月娥拉着佟馨的手，坐了下来……“馨儿，你怎么来啦？出什么事了？”月娥有点担忧。
    “没事，我就是想妈妈了。”说着，扑到了月娥的怀里……
    一个晚上，娘俩聊着天，但都感觉到了有点不自然，不像上次见面那样情真意切……月娥也没有洗澡，和衣睡着了；佟馨翻来覆去的，担忧着家里；想着老板刚才的举动……虽然妈妈没说，可是……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月娥早早起床洗澡更衣；佟馨也被叫起来洗澡换衣服……自从上次佟馨走后，月娥知道了女儿的身高，出去有碰到合适的就给她买……这不，佟馨穿着妈妈买的衣服，女孩的气质一下子凸显出来了……收拾完毕，她们母女俩去店里面，老板已经做好了早餐……母女俩吃完后，月娥走进店里跟老板交代了几句，便出来了……也是应佟馨的要求，带她出去逛逛……本来老板要当司机，被佟馨拒绝了……
    月娥带着佟馨来到了草原上，想让女儿看看绿色的草原；跟这里的人们学学骑马……月娥每到一处，都有人热情的招呼她——看得出她是常客。月娥使劲浑身解数，想让女儿开心；然而佟馨心不在焉的，以至于骑马时，刚上去，就摔下来了……女儿的心思和目的，月娥看在眼里，她只希望女儿看到她在这里生活的幸福，以至于打消她的念头……然而佟馨看着妈妈跟老板那么亲密，走出店时，店员一句“老板娘玩的开心”，而妈妈没有回绝，只是淡淡的笑了。这就更说明了她的猜测没有错……越是这样，她就越希望妈妈跟她回去……佟馨好像失去了理智似的，她心里发疯的难受。此刻她的内心里，父亲的种种恶习就已经忽略不计了……她的思想变得那样极端……
    当月娥提出去另一个地方时，佟馨直接回绝了：“妈妈，我不是来玩的。我叫你回家。爸爸说了，还写了‘保证’，他会和你好好过日子；只要你回家，家里马上盖房子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……”佟馨从衣服袋子里拿出那份“保证”，说话间有点激动，以至于脸都红了。
    “回家？回哪个家？回那个‘狼窝’一般的家？那是‘家’吗？我这么些年是怎样过来的，你不知道吗？你相信‘狗能改得了吃屎’吗？一纸‘保证’值几毛钱，你相信吗？二十多年了，妈妈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地方，你现在来叫我回去？是你的意思，还是他的意思？如果真心诚意，他怎么不来？”月娥已经泪流满面了，她句句是实话，心里的委屈不是这一点点……
    “是……是我的意思……也是他的意思。”佟馨不敢看妈妈的眼睛，妈妈说的都是实话：记忆深处，那年哥哥“高考”，妈妈洗好了裙子，准备带着她去给哥哥加油……谁知，哥哥被当成敌人一样，打的遍体鳞伤；哥哥走后的一次，父亲把一锅热开水倒在了妈妈的膝盖上。虽然穿着厚衣服，但她看到妈妈用剪刀把裤子一点一点剪下来的情景，妈妈腿疼的拖了好长时间；那一次，当她看到爸爸把妈妈的头发拽着，头在墙壁上撞得时候，她真想那把刀去杀了他；那次……想起来，好像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画卷，她有什么理由把妈妈再拖回那个人的身边呢？他真的会珍惜吗？佟馨心里乱糟糟的，她不敢替父亲打包票，他已在村里人看来已经失去人性了……可是，她跟着了魔似的，一定要把妈妈叫回去。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幻想，那个家还可以跟兰子的家一样，那样温馨、快乐……
    “孩子，妈妈跟你爸爸结婚这二十多年了，我不是不想给你一个温暖的家。我一直都想，他想吗？我也不瞒你了，我们的老板，你见过了。他人很好，对妈妈更没得说。我好不容易遇到了这么个人，不用去面对你爸爸，你怎么能不理解呢。你不是也住在街上吗？他如果好，你怎么不住家里？”月娥的每一句话都扎心，她泪流满面，她觉得女儿能够理解她，心里的难受委屈都倒了出来……
    “妈妈，你是幸福了。可是你想过我吗？我跟个孤儿一样，每天都是一个人。他给我钱，我也需要爱呀！你们如果知道生我不能给我幸福，又生我干嘛？我每天只能从同学的嘴里，听到他们家里幸福的场景，我……爸爸那样，妈妈也不要我……”佟馨哭了……
    “妈妈没有说不要你！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妈妈，如果你认为我只有回到那个家才是你的妈妈，才能尽到妈妈的责任，那我回去。我是你的妈妈，我爱你！任何时候……但你不能想到的是，也许哪天我就是没有呼吸的人了，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？”月娥对于子女的爱是那么的深沉，她明明现在看到了一点幸福，但是为了女儿她愿意回那个“火坑”……
    佟馨不禁打了个冷颤，她怔住了，父亲那个恶魔，她真的后怕……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要那样逼妈妈呢？
    母女俩抱着哭了很久……还是老板不知道怎样知道她们娘俩在这里，开车来接她们回去的……
    回去的一个晚上……娘俩一句话都没有说……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……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月娥什么时候起床的，佟馨不知道……一个上午都没有回来，早饭是老板给她送来的……
    佟馨这才知道，老板是本地人。以前是个小学老师，教书育人二十多年，因性格秉直，一直深受学生喜爱，却不被领导重用……在一次教育机制改革时，他被边缘化了。拿了少有的补偿费，开了这家店。不幸的是，在开店的第二年，妻子去送货的路上出了车祸……至今已经十多年了，分店开了四五家；一双儿女也离开了草原，去了大城市上学、安家；唯一的，他至今单着……本以为人生也就那样了，直到遇到了月娥，他才感到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。虽然月娥没有离婚，但她的遭遇使得他发誓要保护这个女人一辈子……佟馨很感激，虽然觉得现在把妈妈和他拆开有点残忍，但相比较自己那个完整的家的梦，她顾不了那么多了……
    月娥这一个上午不出现，就是在每一个店里办工作交接……直到忙完了一切，她才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……老板早都知道了，但他告诉月娥“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，等你回来，三年、五年……我都等。过得不幸福，记得来找我！”月娥感动涕零……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    晚上，月娥出去了……直到半夜两三点才回来……
    佟馨猜想她肯定在老板那里，但她也不想那么多了，因为明天她们就离开了……
    仍然是老板用车子将她们娘俩送到了机场，而且机票是老板买的……看着妈妈和老板拥抱时的不舍，看着妈妈的眼神，佟馨觉得她真的错了，然而，她对生活还抱有一线希望……
    破镜还能重圆吗？佟馨自己都在摇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