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9章
    清晨的日光薄薄地晕开,有开设纪念品商店的原住民看见霍德森,友善地同他招呼:“wominjeka!”
    霍德森微微一怔,原住民笑起来:“这是我们的语言,意思是‘你好,欢迎’。不用担心,我们会说新世界的联邦新语。”
    霍德森也微笑起来。
    原住民向他指一指商店中的货物:“要不要买一点山极区的旅行纪念品?”
    霍德森沉吟了一下,低头拈起一枚已经无法使用的星石密钥:
    曾经的高科技信息载器如今成为精巧的装饰品,赭石红土调制出的颜料在密钥上画出图腾的纹样,镌刻原住民的箴言。
    他正看着,忽然听见有人将那句箴言缓缓念出:
    “ngayuluna pitjangu,manta nganampa nguru。”1
    霍德森一怔,驻足回头。
    该怎么形容这幅画面呢?
    白色的太阳升起来一半,天边一片金光。
    荒芜的无人区之上,有野生的博瑞尔岩羊群经过,羊蹄“嗒嗒”地溅起一些蒙蒙的砂土。
    漫天风沙飞扬中,一个人影缓缓地从逆光中走来:
    她的长发随着风沙飞舞起来,划破了身后的半轮太阳,几线金光;她笑起来,光和影子在她棕黑色的眼睛里面跳跃,是大气而快意的光彩。
    她说:“‘ngayuluna pitjangu,manta nganampa nguru’:我来自砂石漫天的红土地,我来自生命生发的蒙昧梦中——这是我的第一句npc台词。”
    霍德森看着眼前缓缓走近的人,也笑了。
    “樊华”的名字,他自然是在游戏制作组的npc名单里见过的。
    她在全息游戏行业里并不出名,因为她不算是符合高新科技时代大众审美的“漂亮”npc:
    她的皮肤略微粗糙,脸颊两侧生有浅褐色的小斑,五官不精致;她的肌肉匀实,爱穿适宜在废土地区生存的结实工装,并不适合银白色金属质感的光滑衣料,或是金属环扣与铆钉构建出的几何形状的冰冷机械美学。
    在中心商务区五光十色的告示牌霓虹灯下,她的身上有一种与冰冷科技感并不相合的温度,因此,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一位npc扮演者。
    然而,在这一个瞬间,在沙石之上,在荒芜之中,当她缓缓地自无人区的风沙中走来,她终于展露出野性与不羁,展露出独属于自己的特色和气质。
    这时,便不能再用“漂亮”来形容她,而要用“美”来形容:
    此时此刻的樊华,她非常美。
    这种美是大方的,张扬的,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,顾盼之间,令人心神为之一夺。
    她微微一笑,说:“hudson,对吗?我是樊华,幸会。”
    1.9
    这是他们的初见。
    一场惊艳为表,阴谋为里的算计。
    樊华用余光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。
    十一月中,早间7点17分,正是清晨的日光自warruga的地平线穿过,将砂石高山镀上金光的时刻。
    黄沙满天中,她自无人区中逆着光走来,仿若一幅古老的油画,拥有一种异样的,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。
    可别傻了,樊华想。
    如果不是通过人为的算计,找到合适的地貌,拿捏合适的时间,搭配合适的光影,故意出现在面前这个人眼前——在这冷冰冰的联邦数字时代,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矫揉造作的“初见”。
    樊华心里叹一口气,面上却浮起一个微笑。
    她说:“你就是hudson,对吗?
    “哦,还没有联邦新语的译名吗?
    “那么,不如就译作‘霍德森’。朗朗上口,非常大方。
    “……对,我是樊华。幸会。”
    1.10
    回酒店的路上,樊华和霍德森并着肩徐步而行。
    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日光干净。四周非常安静,只有一些轻柔的风掠过砂石的声音。
    站在山极无人区广袤无垠的天地间,心胸宽阔,人也愉快。并肩而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却不尴尬。
    走到长街的尽头时,迎面碰见前来山极区朝圣的沙山神信徒。
    一行人举行着虔敬的仪式,樊华侧身避让,打破沉默。
    “数字时代,信仰神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她说,“你信神吗?”
    霍德森摇摇头。
    “我也一样。”樊华说,“‘神学就像萤火虫,为了发亮,非要有黑暗不可’。”2
    “这话有意思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我,是旧世界的哲学家说的。”樊华笑笑,“神学也许起源于人类对未知和不可控的恐惧与寄托。我尊重它,但是某种意义上,我不算是需要它。”
    霍德森微微一笑:“能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出去,也是难得的幸福。你看。”
    虔敬的朝圣信徒全神贯注,一步一施礼。
    衣褶里满是沙尘,但眼睛里是光。
    樊华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,你说得对。”
    她想想,又笑了:“不好意思啊,交浅言深了。”
    霍德森看看她,也笑起来。
    他这样笑,笑容仿佛旧世界的老牌绅士,十分诚挚。
    酒店到了。
    两个人站在大堂里,摘下护目镜,对视一眼。酒店的墙壁挂着原住民的点状画,浓烈的颜色,炽热的情感,饱满的生命力,原始的冲动。
    樊华和他握一握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